会议室的门是厚重的磨砂玻璃，將门外那个高速运转的商业世界彻底隔绝。
门內，是另一片天地，安静到近乎凝固。
王律师推开门，侧过身，对许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琛迈步而入。
会议室內早已坐著的几个人，在见到王律师的瞬间，像是装了弹簧一样，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体型微胖，头髮梳得油光鋥亮，一丝不苟。
他身上那套昂贵的定製西装，因为起身的动作太过急切，绷出了一道不甚雅观的褶皱。
这几位，就是王律师口中那家第三方版权运作公司的人。
“王律师！”中年男人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上，主动伸出双手。
王律师却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看他，身体自然地错开，径直走到了会议长桌最顶端的主位旁。
他没有坐下。
而是为跟在身后的许琛，亲手拉开了那张象徵著绝对话语权的黑色皮质座椅。
“许先生，请坐。”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为首的中年男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叫柴见城，创梦互娱的副总，在版权运作的圈子里，也算是一號响噹噹的人物。
可他比谁都清楚，在蔚蓝资本这种金融巨鱷面前，他所谓的“人物”，渺小如尘埃。
而王律师，作为蔚蓝资本法务部的王牌，是他这种级別需要费尽心思仰望和討好的存在。
可现在。
他需要仰望討好的对象，正用一种近乎下属的姿態，无比恭敬地对待著一个少年。
一个看起来，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柴见城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僵住。
大脑在剎那间宕机，又在下一秒疯狂运转，试图解析眼前这极度诡异的局面。
电光火石间，一条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流传的生存法则，清晰地刺入脑髓。
能让你需要仰望討好的人，去主动討好的人————
那是什么级別？
那是你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爷爷级別的存在！
柴见城看向许琛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因对方年纪太轻而闪过的一丝轻视，顷刻间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敬畏与惶恐。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只是这一次，油滑尽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真诚。
许琛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感慨。
这就是真正的商业世界。
地位与实力，从来不是靠说，而是靠做，靠一个个无声的细节来传递和彰显。
他没有多言，坦然地在主位上坐下。
王律师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助理也迅速落座，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工作状態。
柴见城见状，也连忙招呼自己的团队坐下，姿態放得前所未有的低。
“柴总，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许先生。”王律师这才不咸不淡地开口，算是正式介绍，“关於动漫ip周边的授权合作，许先生想听听你们的方案。”
“是是是，没问题！”柴见城连忙点头哈腰，对自己身旁的技术人员递了个眼色。
会议室前方的巨大投影幕布瞬间亮起，一份製作精良的ppt出现在眾人眼前。
“许先生，王律师。”柴见城站起身，拿起雷射笔，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讲解。
“我们创梦互娱，目前独家代理运作的国內外动漫ip，共计78个。根据市场热度和粉丝基数，我们內部將其划分为s、a、b、c四个等级。
他的手指在ppt上轻点，页面跳转。
两张画风华丽，一看就是时下最火爆的热血番剧海报，占据了整个屏幕。
“s级，目前有两个，《斩鬼》和《都市超能力学院》。粉丝黏性极高，周边常年供不应求。非独家的粘土手办类授权，费用是每年五十万。”
画面再转，出现了七部风格各异的作品。
“a级的有七个，授权费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
“b级的十三个，十万到三十万不等。”
“剩下的，都属於c级，潜力股居多，授权费从五千到十万，价格区间很大。”
柴见城讲解得极为详尽，ip特点、受眾画像、过往销售数据，清晰罗列。
看得出来，他为了今天的会面，下了血本。
许琛安静地听著，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他想起了昨天王律师在电话里对他说的话。
“.——他们一定会把ip分级，用s级和a级的高价来试探你的財力。你的目標，不是討价还价，而是打破他们的定价规则。”
当时许琛还不甚明了。
现在，他懂了。
跟这些商场老狐狸相比，自己確实太嫩。
但有外掛的人生，就是可以不讲道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正在疯狂汲取养分的海绵，以惊人的速度，吸收著这些宝贵的实战知识，飞速成长。
等柴见城讲完，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的许琛身上，等待著这位“大人物”的最终决断。
“方案很清晰，感谢柴总的准备。”
许琛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整个会议室都为之一静的沉稳。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柴见城，最终落在那张写满s级和a级ip的ppt页面上。
“对於s级和a级的热门ip，我们可以接受一次性支付授权费的模式。”
柴见城心中一喜，脸上刚要绽开笑容。
许琛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凝固。
“但是，”许琛话锋一转，“对於b级和c级的ip，我希望採取另一种合作方式——销售后利润分成。”
柴见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
开什么玩笑？利润分成？
这种模式，他们只会跟那些合作多年、渠道稳定的大厂玩。你一个连公司都没有的个人，上来就要玩分成？
万一你的东西卖不掉，我们岂不是白白浪费了ip的授权档期？
这在商业上，根本不合逻辑。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看著主位上那个神情淡然的少年，再看看旁边面无表情的王律师，柴见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换了別人，他早就让对方滚蛋了。
但今天，在这蔚蓝资本的总部大楼里，他没这个底气。
他甚至摸不清，对方是真的不懂行规，还是在刻意敲打自己。
憋了半关，柴见城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艰涩。
“许先生————您这个提议，非常有远见。只是————这个分成方案，我们確实只和一些大型的周边製作厂商有过合作先例。”
“主要是————我们对合作方的生產能力和销售渠道，需要有一个前期的评估————您看，我们这边，也不清楚您的————”
他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我们不清楚你的实力，不敢跟你这么玩。
这是最標准，也最无法反驳的商业壁垒。
ip是公司的核心资產，不可能隨隨便便交给一个完全不了解的“新手”。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微妙地紧张起来。
柴见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是在婉拒，也做好了被对方施压的准备。
然而，许琛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生气，没有施压。
许琛甚至靠回了椅背，脸上还带著一丝赞同的微笑。
“柴总的顾虑，我完全理解。”
他看著一脸错愕的柴见城，慢悠悠地说道。
“商业合作，確实需要建立在相互了解和信任的基础上。”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换一种方式。”
许琛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拋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
“我们现场，签一份对赌协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