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岛不大,也不算小。
光是能用来宴请宾客的餐厅,就有三处。
这一夜,是婚礼前夜。
宾客几乎已经悉数到场。
三处宴会厅同时亮著灯。
男方亲眷占了一处,女方亲眷占了一处。剩下那一处,则留给新人朋友们——年轻人自己闹自己的。
海风从泻湖另一侧吹过来。
远处火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隱若现,灯光、笑声、音乐声混在一起,整座小岛都显得格外热闹。
双方父母自然各自忙著招待各自的亲戚。
新娘嘛,只需要带著伴娘对对流程,剩下的时间就坐下来吃吃喝喝。
特別是现在是孕妇了,孩子亲爹会替她操所有的心。
所以说最忙的——自然还是新郎本人。
毕竟这几天。
宾客都是陆陆续续落地的,这里离华夏太远。
大家来一趟,都不容易。
所以每一位宾客到达,老小子几乎都是亲自站在码头或者停机坪迎接,亲自欢迎。
有空的时候,还会陪著一起玩,一起出海,海钓、浮潜....
还得陪著吃饭、喝酒。
其他的都好说,就是喝酒这事儿。
一旦开始了,就很难收场。
特別是有王昱超这个酒蒙子在!
对了,也许很多人都是婚礼临近前一两天才到。
但是王昱超这逼,甚至他妈比周屿这个新郎官到的还早!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
“圈圈我亲妹,在这办婚礼肯定很多要打点的。”
“没人比我更尽心尽力啊!”
行动上却是:
“妹夫,来喝酒啊!”
“喝完再说!”
妈的,离谱!
这一来一回。
周屿已经连著三个晚上没怎么睡了。
忙碌其实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整个人始终处在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態。
毕竟明天,就是他的婚礼了。
也是他期待了两辈子的“人生大事”。
当然,在迎接“人生大事”之前,还得过今夜这一关——先所有人打个两圈再说!
第一圈,从自家亲戚这开始。
对於老周家,討媳妇儿是件大事,更是件大好事。
一个个乐呵呵的合不拢嘴。
“笑面佛”老周首当其衝,笑得红光满面,如沐春风。
晓得的,知道是他老周儿子討媳妇儿。
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他老周老来第二春了。
本来就满面褶子,这几天笑的,脸上的褶子都又多了不少。
穆桂英也不遑多让。
特別是上个月得知林望舒怀孕了,那笑得就更夸张了。
一个人有时候坐在那儿,都会突然对著墙壁傻笑。
一想到年底就要抱上孙子了,穆桂英觉得这辈子的福气,大概都在这两年里攒齐了。
儿子有出息,儿媳妇好,孙子也来了。
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所以今晚这里,是所有人里笑声最大、酒喝得最豪爽的一桌。
今夜的老周也比升学宴那会儿豪迈得多,放开得多。
一次又一次地高举酒杯,话不多,就一句:
“喝,今晚高兴。”
底下一片响应。
周屿坐在这一桌,陪著喝了几杯,把长辈们一个个哄得眉开眼笑。
老周喝到兴头上,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重重拍了两下。
周屿懂。
他老爹这人,高兴了不说话,难过了也不说话。
但这两下,比什么都实在。
穆桂英那边就热闹多了。
儿媳妇现在还没显怀,也没满三个月到稳定期,所以这件事除了双方至亲和最好的朋友,没有其他人知道。
穆桂英虽然嘴上经常跑偏,但在这种关键问题上,嘴巴比保密局还严。
可耐不住七大姑八大姨地提呀。
而且,还是不停地提。
“小屿这证领了,婚礼也办了,六月这本科就毕业了。那.....得空可以要个孩子了。”
“是的呀,你们家现在这个条件,生几个都是好日子的呀。”
“小屿和小林基因这好,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很漂亮。”
“而且.....我记得小屿和小林高三就处上对象了吧?这都一起处了快四年了。”
穆桂英是笑得已经和个太阳花似了,一边点头,又一边摆手。
看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
只看得出她高兴,非常高兴。
“哎哟,这个事情看他们自己了,我们老一辈就不掺和了。毕竟,都还年轻,现在年轻人都不急著要孩子的。”
可顿了顿,她自己又说:
“哎呀,当然,要是明年能让我抱上孙子孙女就最好了。”
大姨打趣:“那英子你这是想抱孙子还是想抱孙女啊?”
“都行都行!”
二姨:“那还是生儿子好,儿子像妈妈,指定漂亮的不行。”
三姨:“那我们家小屿也帅的啊!”
二姨:“那是,那孙子、孙女其实都行。”
大姨:“那实事求是,肯定还是像妈妈更好嘛。”
一来二去,几个大姨小姨还吵起来了。
穆桂英就坐在其中,乐呵呵地傻笑。
肚子里揣著一个天大的秘密,脸上全他妈是破绽,但是没人怀疑。
周屿在这边陪了一会儿,被二伯和大舅,灌了一杯又一杯,才得以放人。
还行,至此两成醉。
第二圈,便来到了林望舒家这边的亲眷。
其实按照常规习俗来说,这一圈,並不是必须的。
甚至在很多地方,婚礼前夜,新郎和新娘都不该见面。
更別说跑到女方亲戚这桌来敬酒了。
但.....老小子这情况比较特殊。
毕竟婚前,林望舒这边的亲戚,尤其是老王家这一支,早就已经被他“打穿”了。
尤其是老外公。
自打他的论文一篇又一篇,就在学术界闯出了不小的名声。
加之....临安大学现任校长也是搞计算机出身的。
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感嘆过:“你这个外孙女婿,將来肯定是我们华夏计算机科学的领军人才啊!”
听得老外公的老腰板儿,是越来越硬,也越来越直。
自然看这孙女婿,也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再后来。
等到那家叫做潮汐计算的晶片公司名声渐起。
逐渐成了许多凝聚態方向物理系学生眼中的绝佳去处。
老外公对这个年轻人。
几乎已经到了——怎么看怎么满意的程度。
所以这场晚宴开饭前,老外公就已经再三交代过。
等会儿新郎官必须过来,陪他好好喝两杯。
周屿走进来的时候,这边的氛围和自家亲戚那边其实也没差太多——都是一片笑声。
只是笑的方式不一样。
老周家那边是热热闹闹、推杯换盏的那种笑,声音大,气氛豪。
这边相对文气一些,但也架不住几杯酒下去,话就多了。
特別是,有王大少爷在。
——这世上哪还能有什么掉在地上的话。
周屿才刚走到门口。
王大少爷就已经大声吆喝了起来:
“妹夫来了!”
“妹夫来了!”
“妹夫来了!”
把全桌人的目光都喊了过来。
而林望舒也在这里,正端著杯子。
乖乖地喝奶,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亮。
放下杯子,嘴巴上还沾著一圈白白的“奶鬍子”。
看到他来,眼睛亮了亮,嘴角弯了弯。
老外公坐在上首,见他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到旁边来。
周屿坐下,先敬了一杯。
老外公端著杯子,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
“小周,最近忙什么呢?”
硬是当场拉著人,聊了聊最近的一些科研进展。
周屿也不含糊,把最近潮汐计算在晶片架构上的几个新方向,拣能说的说了几句。
老外公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就没个停。
直到老外婆实在看不下去了。
在旁边轻轻敲了敲桌子:
“行了。人家是来结婚的。不是来做学术报告的。”
桌上顿时又笑成一片。
老外公这才意犹未尽地摆摆手。
“行吧行吧。”
周屿这才得了空,可以吃两口菜。
可菜刚拿起筷子。
林望舒就夹了一个咬过一口的鸡腿,放在他碗里。
“喏,特意留给你吃的。”
“谢谢老婆。”
“不用谢,我给你记著。”
“记著什么?”
“记帐啊,等后面你一起还。”
周屿忍俊不禁,连连点头:“好好好。”
你说说,这都是什么理儿?
吃个她啃剩的鸡腿,还得欠帐。
这个陋习,是自打上个月確认怀孕以后开始的。
怀孕是件大事,特別是孕早期,要注意的事情多,不能吃的东西多,不能干的事情就更多了。
这让林望舒觉得自己的生活质量大打折扣。
於是整出了一个帐本。
开心,给周屿记一笔。
不开心,也给周屿记一笔。
吃到好吃的,记一笔。
没吃到好吃的,也记一笔。
有事没事,都给周屿记上一笔。
帐本,是从4月中下旬开始记的。
那天早上,一只验孕棒上多出来两条线。
然后接连测了好几只,都是两条线。
到这,基本上是不言自明了。
但林望舒依旧很冷静,当天下午,就拉著周屿去医院了。
回来的当天晚上,就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標题:大坏蛋欠款明细。
第一条:4月20日。確认怀孕。从今天起开始记帐。记一笔。
周屿看到这条的时候,哭笑不得:“这也能记?”
“怎么不能记,”林望舒神情坦然,“你让我怀孕的。”
“……好,记。”
於是帐本就这么开始了。
4月22日。早孕反应开始。吐了两次。记两笔。
4月26日。早上起来没胃口,但是周屿在旁边煮了泡麵吃。记两笔。
5月1日。劳动节,本来还想去劳动的,现在不能去了,记一笔。
对此,老小子强烈抗议:“你什么时候五一劳动节还去劳动了啊?”
林望舒:“今年突然想去不行吗?”
“.....你开心就好。”
5月2日。不能穿高跟鞋。记一笔。
5月3日。闻到路上飘来的榴槤味,吐了。记两笔。榴槤摊老板记一笔。(此条周屿表示异议,榴槤摊老板不在还款范围內。已驳回。)
5月4號。周屿已经两周没有交作业了,记二十笔。
对此,欠债者再次表示了强烈抗议:“是我不想交作业吗?是现在不能啊!”
债主表示,理由虽然成立,但笔照记不误。
欠债者大手一挥,口出狂言道:“那等能交了,我连本带利一起还。”
债主:?
债主合上日记本,决定把今天的二十笔改成三十笔。
欠债者自那以后再也不敢口出狂言了。
而帐本的最后,是最新的两笔:
婚礼前夜所有人喝酒,我喝奶。波拉波拉的星空下,我端著一杯牛奶。此情此景,记两笔。
特意留了一个鸡腿给周屿吃。记十笔。
合计:欠若干笔。生完孩子再算。
至於帐本现在有多厚——周屿自己心里有数,但他从不提。
提了也没用。
只希望,三十岁之前可以还完就是了。
於是乎。
老小子就这么坐下了,总算能暂时喘口气。
吭哧吭哧地开始正儿八经的吃饭。
和在自家亲戚那边高谈阔论、侃天侃地不同。
在这边,周屿是很低调的。
大概敬了大家几杯之后,就坐在林望舒和老外公的中间,就是埋头乾饭。
而这样的饭局,还是那句话,有七大姑八大姨在,就少不了討论生孩子这件事。
不过,也和老周家那边一样,除了林杰和王婧,就没人知道。
但二姨,对这事儿可上心了。
看了看林望舒,又看了看周屿,笑眯眯地问:
“你们这婚礼都办了。那生孩子的事情——是不是也可以规划规划起来了。”
桌上顿时有人笑了起来。
王昱超更是立刻接话,向来语出惊人,这一刻更是他妈把老小子给嚇死了。
他一拍桌子,高声嚷了一句:
“二姨您放心。他们俩效率高著呢。说不定——”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人重重踢了他一脚!
“哎哟,圈圈你踢我干嘛啊?”
林望舒端著奶杯,面不改色,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没有,你脚抽筋了。”
“我没有——”
“抽筋了。”
王昱超对上他亲妹那双眼睛,话生生咽了回去。
桌上眾人哄堂大笑。
王振涛看著自己这傻大儿子。
一脸无语,连骂都懒得骂。
二姨笑著摆摆手:
“行了行了,超超你这孩子说话没个把门的,不过啊,这事儿也不用急,慢慢来。”
三姨附和道:
“就是,年轻人,顺其自然。”
而丈母娘王婧嘛。
在这一刻,在这个问题上,居然和穆桂英达成了某种惊人的一致。
不多说,也不否认什么。
就坐在人群之中,笑啊笑的,比起以往多了几分傻气,少了几分端庄。
没办法啊......
想到年底就要当外婆了,这嘴角就是压不住。
至於老丈人嘛.....
今天林杰又一次很有仪式感地穿上了一件暗红色衬衫。
看著是相当喜庆。
可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怎么看都不太……喜庆。
好在,面色倒是一如既往地红润。
周屿往他那边看了一眼,默默端起杯子,敬了过去。
林杰接了,面无表情地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算是说了很多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