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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刚才陪林望舒散步经过这里时,她没注意到,周屿倒是注意到了——这儿有个黑乎乎的人影。
    当时就觉得莫名有点尷尬。
    这种尷尬,是他跟老丈人之间天然自带的磁场反应。
    就算不见面,就算彼此不知道彼此在附近,只要靠近了就会发作,至今没找到解法。
    所以,回过神来他就有种直觉——那一定是我老丈人。
    本来,他今晚確实是打算留在林望舒那边的过夜的。
    但想了想,老丈人孤零零坐在海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还是先过来看一看。
    “叔叔。”
    林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不都已经领证都四个多月了嘛,四捨五入都合法夫妻小半年了。
    王婧啊、老外公老外婆,七六姑八大姨的,都已经改口了。
    而改口这件事,在最开始的时候,並非是周屿主观意识上积极改口。
    毕竟人的习惯和潜意识,要彻底改掉,是需要一定的外界干涉的。
    比如说每次他下意识喊王婧“阿姨”的时候,丈母娘都会笑著纠正他:“还喊阿姨呢?”
    事不过三之后,也就从“阿姨”很自然地开始喊“妈”了。
    其他人也一样。
    唯有老丈人。
    你喊他“叔叔”他从不纠正你,你喊他“爸”他还爱理不理上了。
    同样也是事不过三之后,周屿隱约也琢磨出老丈人的心思。
    就也没在这个称呼上太纠结,隨这老傲娇去唄。
    也是交手三年多了,周屿对林杰的性子,也摸的门清了。
    这老傲娇跟他女儿一个毛病。
    生气也好,闷气也好,不是真的想一个人待著——就是等人来哄。
    但是今晚嘛......
    他的宝贝女儿完全没发现他在这。
    他的爱妻.....周屿刚刚陪林望舒遛弯的时候,有路过西边的餐厅。
    王婧整和自己的几个亲姐妹聊得红光满面,笑声一阵接一阵。
    完全没有发现自个儿老公又一个人跑到海边来emo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
    今天註定——只能他这个女婿顶上了。
    周屿走过去,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往后一靠,也面朝著海面。
    林杰没说什么,抽了口雪茄。
    烟雾顺著夜风散开。
    二人就这么待著。
    一个抽菸,一个望海。
    入夜之后,天与海的界限消失了。
    白天那片湛蓝的泻湖,一点一点沉入深蓝,星光落进水面,浮著一片碎银。远处奥特马努火山的轮廓隱进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像大海尽头沉睡的巨兽。
    海风从泻湖另一侧吹过来,温热,带著一点咸味。
    椰子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整座小岛安静得不像是在地球上。
    没有城市的灯光,没有车流的声音,只有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珊瑚礁上的回声。
    抬头望去,夜空像是被人洗过一遍,乾净得近乎透明。
    星星密密匝匝铺满整片天,银河从火山顶上方缓缓流过,像一条静止的光河。偶尔有流星划过——短暂,却亮得惊人。
    抬头是星,低头也是星。
    像是整个人,悬在宇宙的正中央。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座岛,这片海,和这片无边无际的星空。
    老人与海与少年,就这么一起看起了星星。
    著实是个浪漫又有些.....尷尬的场景。
    但二人又是怀著截然不同的心情。
    周屿,自然是满怀期待的。
    因为明天,他和他的挚爱即將礼成。
    完成两世最期待的人生大事。
    林杰,则是感觉自己很惆悵,也很期待。
    惆悵於失去。
    期待於降临。
    惆悵,是因为明天,他最心爱的女儿,就要出嫁了。
    从今往后,她会有自己的家,会以妻子的身份,站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哪怕这个人他已经接受,哪怕这一天其实早就註定,可真到了眼前,做父亲的,终究还是难免失落。
    期待,则是因为和王婧一样,他也在盼著那个会在年底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新生命。
    那是女儿未来的人生,也是这个家即將迎来的另一场圆满。
    要说他还没转变过心態吗?
    不完全是,也不完全不是。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这三年里,他看著女儿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反覆提那个名字;
    看著她坦坦荡荡地宣布:“我上个学期就从宿舍搬出来了,现在和周屿一起住。”
    看著她逢年过节,总是自然而然地把人带回家;
    看著他们订婚,领证,走到今天这一步……
    很多事情,早在日復一日的相处里,变得顺理成章。
    可即便如此,到了这一晚,林杰还是会忍不住恍惚——
    原来,当年那个襁褓之中被他捧在怀里的小圈圈——明天,真的要嫁人了。
    这一夜,註定有人欢喜,有人惆悵。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去。
    久到周屿几乎以为,老丈人已经靠在椅子里睡著了。
    久到一只雪茄都快抽完的时间,林杰才忽然开口:
    “小周。”
    “嗯?”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吗。”
    “记得,那次是在海南,三亚,还是正月的时候。”
    “圈圈妈妈问了你很多问题。”
    “是的,叔叔你也问了我一个问题。”
    “但是有个问题,你至今还有没有回答。”
    “嗯?”
    周屿愣了愣,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这个糟老头子还真是坏的很嘞,都他妈这样节骨眼了,人都已经持证上岗半年了,而且已经是他大外孙的亲爹了。
    还在这故弄玄虚,说话说一半。
    不过好在,这老小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记性好。
    半晌过去,他终於从记忆深处精准打捞出了答案:
    “阿姨当时有问我——『圈圈的缺点』是什么。”
    林杰没说话。
    但没说话,本身就是答案。
    没有否认,就说明他答对了。
    周屿一时间心情颇为微妙。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久,这道究极送命题,终究还是没能绕过去。
    还是那句话,林杰问这,不是真的想听你说他女儿的缺点,而是想確认——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看懂他的女儿。
    在这个问题上,周屿也向来坦诚。
    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看著海天一色,想了一会儿,才说:
    “圈圈的缺点啊——当然有啊。”
    林杰皱了皱眉。
    周屿笑了笑:
    “圈圈外表总给人一种很清冷、很疏离的感觉,好像很难靠近。”
    “但其实,她心里是个很温柔也很可爱的人。藏著很多浪漫,也藏著很多天马行空、稀奇古怪的可爱想法。”
    “而且,她很细心,很敏感,也很聪明。”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有时候比谁都更容易想得多,藏得深,也更容易委屈自己。”
    “我刚刚认识她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不懂她。”
    “后来我发现,她只是什么不开心,都喜欢憋著,一个人內耗,一个人难过。”
    “高兴的时候,她不会张扬。难过的时候,她也不愿意让人看见。”
    周屿停了一下,海风从潟湖那边吹过来,远处的浪声一阵一阵。
    “所以真要说缺点——其实都只是细腻与敏感给她带来的內耗。”
    “她从来不是什么冷漠的人,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
    “她只是一个脆弱敏感却永远骄傲,永远喜欢逞强的小女孩。”
    说到这,周屿笑了笑,偏头看向了林杰,自信而又坦荡道:
    “但以后不会了。”
    “至少在我这里,她可以不用逞强。”
    沙滩上一时很安静。
    夜风吹过,吹散了雪茄留下最后一点余烟。
    林杰看著他,依旧面无表情,半晌才道:
    “你倒是会说。”
    顿了顿,林杰又说:
    “圈圈隨我,从小就这样。”
    说罢,他居然笑了笑。
    周屿愣了愣。
    这他妈还是第一次见老丈人对他笑呢!
    著实称得上歷史性的一刻。
    ——可话又说回来,按照您千金的原话,好像是您隨她来著。
    也就在他愣神却思绪乱飞的片刻。
    林杰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根雪茄,递给到了周屿面前。
    周屿又是一愣,回过神来,连忙摆手:
    “叔叔,我不抽菸的。”
    “雪茄不过肺。”
    周屿看著他,又露出了那个憨厚清澈且.....贱兮兮的笑容:
    “可是我也不能让圈圈和孩子,吸我的身上的三手烟。”
    林杰没说话,只是把雪茄收了回去,缓缓站起身。
    “行了,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
    说完,也没等周屿回答,便转身朝屋里走去。
    门廊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后,把那道背影映得格外高大。
    却又莫名透出几分疲惫,几分沧桑。
    周屿坐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朱自清的《背影》。
    原来有些时候,人真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读懂年少时读不懂的东西。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开口:
    “谢谢叔叔。”
    那道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过了两秒,隨著海风飘来淡淡一句:
    “谁是你叔叔?”
    “谢谢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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