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但均阳县的山沟里,已经昏暗得像是要把人吞了。
张家寨后山的绝壁上,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扣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钻山豹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像是拉风箱一样起伏。
他整个人贴在石壁上,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深渊,刚才有一块碎石滑落下去,过了好久都没听见迴响。
“这他娘的是人走的路吗————”
他心里咒骂了一句,从腰间拔出特製的短凿,找准石缝凿进半寸,隨后把脚尖踩了上去。
在他身后,十二个汉子掛在绳索上,个个咬著牙,脸憋得通红。
又往上爬了两丈有余,钻山豹终於摸到了一颗歪脖子松树。
他双臂发力,像只狸猫般翻身上了崖顶。
眼前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透过枝叶缝隙,能清楚地看见几十步开外的几座茅草屋。
这是张家寨的后寨,主要用来堆放粮草和杂物。
空气里飘著一股子味和酒气。
几个负责看守粮仓的嘍囉,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垛子上。
这些人昨晚没睡好,再加上张献为了庆祝退敌赏下来的几罈子浑酒,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嚕声打得震天响。
钻山豹没急著动。
他趴在灌木丛里,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然后学著夜梟叫了两声。
“咕——咕——”
声音乾涩,在山风里並不突兀。
很快,悬崖边陆续探出了十二个脑袋。
他们虽然个个累得脱力,但眼里的杀气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憋屈地爬了半天,可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钻山豹打了个手势,指了指那几座最大的粮仓,又指了指怀里的火摺子。
手下们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
钻山豹悄无声息地摸向最近的一个草垛,那守卫还在挠著肚皮上的虱子。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短刃从守卫下顎刺入,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其余手下也是手起刀落,瞬间解决了另外三个醉鬼。
“点火。”
钻山豹吹亮火摺子,扔进淋了火油的草垛里。
冬日的乾燥北风,恰好在这时候颳了起来。
“呼””
火苗子像是见著血的饿狼,瞬间窜起一丈高,乾草燃烧的焦糊味隨之瀰漫开来。
山下,唐军大营。
孙华正蹲在地上,仔细擦拭著马槊的槊锋。
他擦得很慢,每一下都顺著纹理,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而其他人均已整装待发。
“將军!火!起火了!”
一直盯著山顶的亲兵突然指著张家寨的方向大喊。
孙华猛地站起身,只见原本灰暗的山头上,一股浓烈黑烟直衝云霄。
“好小子,钻山豹没给我丟脸!”
孙华翻身上马,举起马槊,指向那个正在燃烧的寨子,大声喊道:“全军听令!不用留手!不要活口!隨我杀进去!”
——
“呜——呜——呜—”
牛角號声在山谷中骤然炸响,惊飞了林中宿鸟。
此时的张家寨內,已经彻底乱了套。
“走水了!走水了!”
“粮仓烧著了!快救火啊!”
后寨的火势太大,借著大风迅速蔓延到了前面的营房。
原本还在做著美梦的匪兵们被浓烟呛醒,衣衫不整地跑出来,手里甚至连兵器都没拿。
而就在这时,寨墙左侧那条不起眼的排水沟里,突然钻出了一个个泥猴子。
侯君集浑身沾满了淤泥和烂树叶,他第一个爬出沟口,伸手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这里是寨墙的內侧,距离那几个把守大门的匪兵不过三十步。
“上!”
侯君集低吼一声,从背后抽出横刀,直接冲了过去。
那几个守门的匪兵正扭头看著后山的火光发愣,谁能想到敌人会从脚底下的臭水沟里钻出来?
“噗嗤!”
侯君集一刀砍在匪兵脖子上,力道之大,直接砍断了半个脖颈,鲜血喷了他一脸。
紧接著,隨后钻出来的五十名唐军一拥而上。
他们三人一组,配合极其嫻熟,一人持盾撞击,一人用短矛突刺,另一人则负责补刀。
不过眨眼的功夫,大门附近的二十几个匪兵就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开门!”
侯君集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大声吼道。
两名力气大的士卒立刻上前,合力抽掉了那根粗大的门门。
“吱——呀一”
寨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
门外,正好赶到的孙华看见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以及站在尸堆里的侯君集。
“干得漂亮!”
孙华大笑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的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腾空撞进了寨门。
“唐军进来了!唐军进来了!”
这一声喊叫,彻底击碎了张家寨守军最后的一点心理防线。
如果说刚才救火还是混乱,那现在就是崩溃。
孙华冲在最前面,手中的马槊左右翻飞。
他借著马力,槊锋轻易撕开了匪兵们的皮甲和棉衣。
一名试图阻拦的小头目刚举起大刀,就被马槊直接贯穿了胸膛。
有人拋下武器往地下一跪,那意图很明显了。
孙华见状,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照样將马槊刺了过去!
他早就想好了,这些人和南乡县的情况不同,活著都是浪费粮食,所以今天没有所谓的降卒,只有死卒!
“还想跪地免死?去他母的!全给我杀了!”
大量唐军步卒涌入寨门,迅速展开队形。
他们没有像土匪那样各自为战,而是保持著紧密横队,像是一把陌刀,將面前所有活著的东西都碾碎。
长矛不断刺出、收回,伴隨著一声声惨叫和鲜血。
匪兵们前有唐军,后有火屋,根本就是进退无路。
有人试图翻墙逃跑,却被外面的弓弩手射成了刺蝟,有人跪地求饶,依旧被长矛钉死在地上。
聚义厅前。
张献披头散髮,手里提著鬼头大刀,身边围著那一百多名亲卫队。
这些亲卫队確实比普通嘍囉强些,还有几个人身上穿著不知从哪抢来的明光鎧残件,手里拿著军中制式的横刀。
“顶住!给老子顶住!”
张献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双眼赤红:“朱大王的援军马上就到!谁敢退一步,老子活剐了他!”
但他这番话在冲天火光,以及唐军的喊杀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唐军的前锋已经逼近了聚义厅。
“放!”
一名唐军校尉冷冷地下令。
前排的弩手半蹲在地,扣动悬刀。
“崩崩崩!”
亲卫队的身上多是拼接货,根本挡不住这种强度的弩箭。
瞬间就有二十几人惨叫著倒下。
紧接著,唐军的长矛阵压了上来。
双方刚一接触,高下立判。
土匪们的打法全是江湖习气,喜欢大开大合,单打独斗。
而唐军则是军阵配合,盾牌挡住第一轮劈砍,缝隙中便会刺出长矛招呼对方o
那一百多名亲卫队,不过支撑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被杀得只剩下十几个人。
“完了————全完了————”
张献看著满地的尸体,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现在只有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献咬紧牙关,连滚带爬地往聚义厅后面的小路跑去。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通往后山一处隱秘山洞。
“还想跑?”
孙华一直在盯著这条大鱼。
见张献要溜,他冷笑一声,从得胜鉤上摘下硬弓,顺手抽出一支三棱箭。
而张献被嚇得够呛,根本跑不快。
孙华不慌不忙地张弓搭箭,瞄准了张献的小腿。
“嗖!”
铁箭破空而去。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那支箭射穿了张献的左小腿,惯性带著他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狠狠地撞在一块石头上,磕得满嘴是血。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靴子已经踩在了他的背上。
孙华居高临下地看著张献,手中横刀还在往下滴血。
“別————別杀我!”
张献艰难地扭过头:“我是朱大王的人!我是镇北將军!你若是杀了我,朱粲绝不会放过你们!到时候大军压境,把你们关中夷为平地!”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试图用朱粲的凶名来保命。
“朱粲?”
孙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蹲下身,用刀身拍了拍张献的脸:“某是冯翊孙华,这辈子杀过官军,也宰过流寇,唯独没杀过什么吃人王的手下,既然你这么想你家大王,那我就发发善心。”
“先送你去下面探探路,等回头我家国公把朱粲也砍了,好让你们在九泉之下相会!”
“不!我是————”
张献瞳孔猛地放大,还要再喊。
但孙华已经没耐心听了。
他手臂肌肉暴起,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噗!”
一颗硕大人头冲天而起,脖颈处的鲜血喷出三尺高。
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瘫软下去。
孙华则一把抓住那颗脑袋,提在手里晃了晃。
此时,四周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剩下的土匪见头领已死,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侯君集带著一身臭气和血腥味走了过来,看著孙华手里的人头,咧嘴一笑:“將军,这脑袋够分量,筑京观正好能放顶上。”
“那就別愣著了。”
孙华把人头扔给侯君集,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血跡。
“传令下去,把所有尸体都拖到寨门口,不论是张献还是那些嘍囉,脑袋全砍下来。咱们就在这路口,给那个朱粲,还有这山南道的所有人,立个规矩。”
“別忘了告诉弟兄们,都手脚麻利点,国公还在南乡等著好消息呢。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