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仓山的雾,浓得化不开。
陈风猛地睁开眼,鼻尖钻进一股熟悉的烟火味,霉味,泥土味混合的气息,这是刻在他血脉中的家乡气息。
他愣了几秒,撑著硬板床坐起来。木板床铺著乾爽稻草,盖的是打了七八块补丁的旧棉被,又厚又重,却暖得踏实。
墙上贴著泛黄的画像,旁边是半张撕坏的胖娃娃年画,木窗关不严实,冷风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他住了几十年的漏雨破屋,也不是灾后那个孤零零的土棚子。
这是阿公在五十年代亲手盖的老房!
陈风掀开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膝盖补著蓝布补丁,脚上是一双磨薄鞋尖的黄胶鞋,大脚趾头都快露出来。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腿,没有伤疤,没有畸形,不是那个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彻夜难眠的瘸腿。
这一刻,他的心臟狂跳不止,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冰凉楼板上,跌跌撞撞衝到楼梯口,扶著斑驳木栏杆往下看。
堂屋里,火塘烧得正旺,铁鼎罐掛在三角支架上,咕嘟咕嘟煮著红苕粥,白气裹著香甜往上飘。
大嫂翟小红正蹲在火塘边添乾柴,侧脸被火光映得暖红,她身材壮实,是山里最能干活的女人。
屋外传来连贯的剁猪草声,节奏沉稳,是母亲孟晓娟。
陈风脑子“嗡”的一声炸响,像被雷电劈中,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他连滚带爬跑下楼,衝到堂屋门口,一把抓住柱子上掛著的新日历。
鲜红油墨印著清晰的字:1980年1月21日,农历己未年腊月初四,大寒。
距离1981年那场席捲蜀地的百年洪涝,距离后山泥石流吞没全家的那一夜,还有整整一年零八个月。
陈风扶著土坯墙,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上辈子的画面,像洪水决堤般涌进脑海。
八一年夏天,天像破了口子,从六月到九月,连著四个月,暴雨没停过。
整个米仓山片区泡在水里,田地淹没,道路冲毁,后山的泥土吸饱雨水,变得稀烂黏稠。
七月深夜,一声震天巨响,山体裹挟著巨石、树木、泥浆倾泻而下,他家的老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夷为平地。
他是第二天中午被乡亲们从泥里刨出来的,光著身子,左腿被倒塌的房梁砸得粉碎,骨头碴子刺破皮肉,疼得他当场昏死过去。
父母、大哥、大嫂、两个侄女……全没了。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那之后,他成了孤家寡人,靠著两亩薄田、生產队分的十多只黄羊,半路学的篾匠手艺勉强餬口。
深山里的瘸子,穷得叮噹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在村里晃荡了四十多年,最后孤零零死在漏雨的破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狗日的老天……”
陈风低声咒骂,声音沙哑哽咽,“折磨我一辈子还不够,还要重来一次?”
他心里又酸又堵,没有半分重生文里主角的意气风发,只有深入骨髓的愧疚和痛苦。
他怕再经歷一次家破人亡,恨自己上辈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閒,让父母操心,让大哥委屈,到最后连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安娃子?你啷个蹲在这儿?地上冰得很!”
翟小红端著一瓢热水走出来,看见陈风的模样,嚇了一跳,“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往常不睡到日晒三竿不起床吗?”
往常的陈风,是家里最受宠的老么,父母捨不得打捨不得骂,有好吃的紧著他,有重活从不让他沾。
农閒时节,他能一觉睡到中午,不是尿急就是生產队催工,根本叫不动。整天往山里跑,说是学打猎採药,实则找片草地晒太阳睡大觉,工分挣不到多少,连自己都养不活。
陈风抬起头,看著大嫂熟悉的脸庞,眼眶瞬间热了。
“大嫂。”
“哎,快起来。”
翟小红把热水瓢递到他手里,“下了一夜霜,山路都发白了,冷得刺骨,快喝点热水暖暖。你妈还说,等会儿烤两个红苕给你当点心。”
温热的水瓢贴著掌心,暖意顺著指尖流进心里,陈风鼻子一酸。
这不是梦,是真实的温度,家人都在,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站起身,望向院子深处。
母亲孟晓娟正蹲在青石板上剁猪草,菜刀起落飞快,碎嫩的猪草堆成小堆,猪圈里的两头黑猪听见动静,挤在栏杆边哼哼唧唧,拱著木板討食。
父亲陈建国蹲在老柿子树下,手里卷著自家种的旱菸,菸叶粗糙却有劲,叭叭抽著,烟雾繚绕,眼神望著连绵大山,沉默寡言,是家里最稳的主心骨。
不多时,大哥陈兴打著哈欠从里屋走出来,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手掌布满厚茧,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的汉子。
他看见陈风,眉头瞬间皱起,眼神里藏著压抑多年的不满和怨气。
看到这一幕,陈风眼神中闪过一抹愧疚。
家里穷得叮噹响,靠工分吃饭,他作为长子,从小就扛著家里的重担。
可父母偏心,把所有宠爱都给了老么陈风,好东西紧著他,犯错了挨骂的是自己,累死累活的是自己。
陈风十九岁的人了,同龄小伙都当爹挣工分养家,他却还像个少爷,游手好閒,混吃混喝,换谁心里都有气。
上辈子,大哥嘴上骂得凶,可真到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衝上来护著他的,就是这个嘴硬心软的汉子。
若不是重生,他永远不懂,大哥那些刻薄的责骂里,藏著多少恨铁不成钢的关心。
就在这一刻,陈风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瞬间通透。
家人都在。
腿脚完好。
还有一年多时间,足够他改变一切!
避开山洪,加固房屋,赚钱养家,让家人吃饱穿暖,不再受穷,不再遭灾,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哪里是老天的惩罚,这分明是给他一次重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