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把他往后一扯,力气不小。
“老三,咋了?”
陈兴差点一屁股坐进雪堆里,一边揉著脖子。
陈风没马上回话,就是竖著耳朵,人一动不动。
夜风从高坡山口倒灌进来,里头还夹著雪粒子。
一號烘房那边,刘大壮正带著保卫科的人把抓那三个地痞往柴房拖。
那三孙子也不敢大声嚷嚷。
风里头除了雪味儿,还飘著一股子焦油味。
这味儿不是一號烘房散出来的,那儿烧的可是无烟炭。
这股味道,是从西边二號烘房那头飘过来的。
二號烘房新盖的,里面放著刚从省城机械厂运回来的德国切片机和控温仪。
那可是高坡药厂最重要的家当,真要被烧了,省城梁老那五千块的订单跟整个药厂的底子都得赔个精光。
“徐大富没那么蠢。”
陈风开口了:“刚才抓那仨,是逗咱们出来的幌子。真贼,在二號烘房。”
陈兴脸都变了。
那台德国机器是全厂人凑股份,陈风拿命换回来的。
“狗日的,老子去撕了他们!”
他啐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摸腰里的柴刀。
“大壮,柴房锁死,別让他们弄出动静。”
陈风扭头对刘大壮吩咐一句,又冲陈兴招招手,“带上傢伙,跟我走。別点灯,踩前头的脚印走。”
二號烘房建在高坡西侧,背靠一片乱石岗。
地势高,风特別大,青砖墙在黑夜里还能看个轮廓。
这会儿,二號烘房的北窗底下,三个黑影猫著腰,正往窗台下面蹭。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从眼角到嘴边有道刀疤。
这傢伙是镇上的狠人,外號刀疤刘,跟徐大富是拜把子兄弟。
“快点,二顺,把汽油桶搁这儿。”
刀疤刘说。
叫二顺的痞子抱著个绿皮铁桶,装的是军用汽油。
这玩意纯度高,里头还给他们掺了松香,沾上木头就泼不灭。
“老大,天太冷了,手都使不上劲了。”
二顺拿指甲去抠那汽油桶的盖子。
“少废话,徐大富说了,只要把这屋里那台机器烧成废铁,回去就给咱们结剩下的一百块。”
刀疤刘从腰里摸出把弹簧刀,拿刀尖抵住盖子边上,给它撬开了。
盖子掉在雪地上,汽油味一下子在空气里散开。
“大富哥说这屋里没人守著,值班的都在前头烤火呢。”
另一个矮个子痞子一边往窗户上泼汽油,一边嘟囔,“不过我总觉得这高坡村邪门的很,刚才一號烘房那好像有点动静。”
“能有啥动静?这天,山里人早钻被窝了。”
刀疤刘把弹簧刀咬嘴里,双手扶著窗台就想往里爬,“二顺,火柴准备好。等我把汽油泼进机器里头,你直接扔进来。”
二顺从怀里掏出个红灯牌的火柴盒。
手冻僵了,他连著划了好几次,也没见个火星子。
“没用的东西,连个火柴都点不著!”
刀疤刘骂。
就在二顺准备再划火柴的时候,二號烘房拐角的影子里,传来一声咳嗽。
这声音让三个痞子动作都停了。
“谁?”
刀疤刘问。
“你爹。”
黑暗里是陈兴的声音。
保卫科的两个汉子拿著水管跟猎叉,从雪堆后的灌木丛里扑了出来。
“有埋伏!跑!”
刀疤刘脚下一蹬,从窗台上弹开,顺手拉了旁边矮个子一把。
但二顺没动。
他手里还捧著那已经拧开的汽油桶,液体溅了他一身。
眼瞅著陈兴的哨棒就要砸到脑门上,二顺手里的火柴盒猛的往衣服上一蹭。
一团火苗亮了起来。
“都別过来!过来大家一起死!”
二顺要把那火苗往汽油桶里扔。
汽油流了一地,空气里的油气味很浓。
只要火苗掉下去,不光二號烘房保不住,围上来的陈兴他们也得被点著。
陈兴停住脚,哨棒悬在半空。
“退后!都给老子退后!”
二顺喊,手里的火柴离汽油桶口就半尺远。
风吹的火苗直晃。
刀疤刘见状,拉著矮个子往后退,嘴里喊:“二顺,点火!烧死这帮泥腿子!”
就在这时。
一支钢箭从黑暗中射来。
德国钢弩的弩弦在低温下还绷的紧紧的。
一支三寸长的钢箭,火光亮起的瞬间,已经从三十米开外飞了过来。
钢箭穿透了二顺的右手腕。
他手腕被钢箭带著,钉在了后头二號烘房的木窗框上。
火柴脱手掉了。
在它快碰到地上的汽油时,陈兴已经反应过来。
他一步跨过去,拿脚踩住那团火苗,顺势一碾。
火光灭了。
“去你妈的!”
陈兴骂了一句,抬脚就把那桶汽油踢出十几米远,撞在石壁上,洒了满地。
“啊——!我的手!我的手!”
二顺整个人被钉在窗框上,身体悬空,浑身抽抽,血顺著木窗框往下流,在雪地上冻成了暗红色。
刀疤刘看情况不对,转身就想往乱石岗上爬。
那地方地形复杂,钻进去就不好抓了。
可他刚转身,一根铁水管就砸在了他肩膀上。
刘大壮不知啥时候已经绕到了后头。
这一管子砸的结实,刀疤刘半边身子都麻了,站不稳,摔进了雪沟里。
陈兴扑上去,膝盖顶著刀疤刘的后腰,把他整张脸按进了雪里。
“老实点!再动老子卸了你的胳膊!”
陈兴一边骂,一边拿麻绳把刀疤刘两只手反关节扣在背后,打了死结。
那个矮个子地痞没反抗,双手抱头跪在雪地上。
风雪小了点。
陈风手里端著钢弩,从一棵老松树后头走出来。
他走到被钉在窗户上的二顺跟前,看了看那只被钢箭穿透的手腕,伸手,握住箭尾,拔了出来。
二顺惨叫一声,软在地上,捂著手腕打滚。
陈风把带血的钢箭在雪地上蹭了蹭,收回箭袋,然后走到刀疤刘面前。
陈兴揪著刀疤刘的头髮,把他脑袋从雪堆里扯出来。
刀疤刘脸上全是雪水跟泥,那道刀疤因为冷,泛著青紫色。
“老三,这狗日的骨头硬,刚才还想点火。”
陈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陈风蹲下身,用脚尖挑起刀疤刘的下巴,让他看著自己。
“谁指使的?”
陈风问。
刀疤刘咬著牙,嘴唇发紫。
他看陈风:“姓陈的,有种你就弄死老子。老子要是哼一声,就不是坐地虎。在望江镇,还没人敢这么对老子。”
“是吗?”
陈风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在刀疤刘受伤的肩膀上用力一戳。
用的赶山人对付受伤野兽的认穴手法,指尖正好顶在刀疤刘锁骨下边的神经丛上。
刀疤刘身体一下僵了,脸变得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张著嘴,发不出声,浑身抖个不停。
“我耐心不好,山里的狼受了伤也得听话。”
陈风的手指往下压,“徐大富给了你多少钱?”
刀疤刘的眼珠子快突出来了。
“我……我说……”刀疤刘说,“是一百块……徐大富……在老君庙……等消息……”
陈风收回手指。
刀疤刘瘫在雪地上,大口喘粗气。
“老三,现在咋办?”
陈兴看著地上这几个人,“送公社?”
“送公社太便宜他们了。”
陈风站起来,拍掉手套上的雪,视线投向镇子的方向,“徐大富既然喜欢玩火,咱们就去给他算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