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吐出三个字。
“啥玩意儿？”赵老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喷气式发动机。涡喷的。”
林枫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早饭吃了根油条。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角老鼠嗑瓜子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赵老倔才哆哆嗦嗦地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
“林工，你没发烧吧？”
“那是飞机用的！那是金贵玩意儿！你……你给装船上？还一装就是八个？”
赵老倔的声音都变调了。
“你知道那玩意儿多贵吗？你知道那玩意儿多难伺候吗？海水一泼，不就熄火了？”
林枫摇摇头。
“熄不了。进气口设计了挡板，而且是在背上进气。”
“那也不行！”赵老倔急了，“八个涡喷！我的老天爷，你这是要让它飞啊？”
“对，就是要让它飞。”
林枫看著赵老倔的眼睛，“贴著水面飞。”
刘大脑袋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个词：八个。
“林工，这八个发动机……得烧多少油啊？”
他是管后勤的，对油最敏感。
林枫报了个数字。
刘大脑袋手里的茶缸子“啪”地掉地上了。
搪瓷掉了一块，露出了黑铁皮。
“多少？！”
“每小时……这个数。”林枫又重复了一遍。
刘大脑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都白了。
“败家啊……这是败家啊！”
“这一脚油门下去，就是一个连的伙食费啊！”
“这哪是烧油，这是烧血啊！”
赵老倔不管钱，他管技术。
他抓起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
一边打一边摇头。
“不对，不对。”
“推力不对。”
“林工，你这八个发动机装在前面，推力是往后的。但这船……这东西五百吨重，靠这点推力，推不动！”
“水的阻力多大你知道吗？五百吨的铁疙瘩，在水里那就是座山！你拿风扇吹山，能吹动？”
林枫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赵总工，你那是按船算的。”
“这八个发动机，不是为了推著它跑。”
“那是干啥？”
“是为了把它『抬』起来。”
……
第一百四十四章：力大砖飞
林枫拿过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草图。
一个侧面图。
发动机喷口向下倾斜。
气流喷出来，打在水面上，反弹回来，顶在翅膀底下。
“这叫动力增升。”
林枫解释道，“这八台发动机，就像八个大力士，硬生生把这五百吨的铁疙瘩，从水里给『拔』出来。”
“只要拔出来，哪怕只有一米。”
“水的阻力就没了。”
“剩下的，就是空气阻力。那点阻力，对於这八台发动机来说，就是个屁。”
赵老倔盯著那个草图。
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他是搞机械的，这种流体力学的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但他也是个老行家，直觉告诉他，这事儿……好像有点道理。
可是，这道理太嚇人了。
“那……那得多大的劲儿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声嘀咕。
“这得把龙骨压断了吧？”
“问得好。”
林枫讚许地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所以，这东西没有龙骨。”
“没有龙骨？！”
这次轮到赵老倔跳起来了。
“没龙骨那叫船吗？那是一堆散架的铁皮！浪一打就折了！”
在造船人的心里，龙骨就是命。
没龙骨，就像人没脊椎。
“它用的是桁架结构。”
林枫在图纸上画了几个交叉的线条。
“像造桥一样造它。”
“受力点都在这八个发动机的支架上。”
“前面的推力，通过这些桁架，传导到全身。”
“它不是被推著走的，它是被『拽』著走的。”
赵老倔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他看著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
这结构，太怪了。
既不像船的肋骨，也不像飞机的蒙皮。
倒像是……像是艾菲尔铁塔躺在了水面上。
“这……这能行？”
赵老倔的声音小了。
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被嚇住了。
这种设计，闻所未闻。
完全顛覆了他三十年的造船经验。
……
第一百四十五章：尾巴上的秘密
“还没完呢。”
林枫把图纸往下拉了拉。
露出了巨大的t型尾翼。
在尾翼的根部，还藏著两个稍微小一点的圆圈。
“这又是啥？”刘大脑袋已经麻木了。
“巡航发动机。”
林枫说。
“前面那八个，是起飞用的。也就是把它从水里拔出来那一下用的。”
“等飞起来了，平稳了，前面那八个就关了，或者开小点。”
“主要靠屁股后面这两个推著走。”
“十个……”
赵老倔喃喃自语。
“一共十个发动机……”
他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现在的战斗机，也就一个发动机。
轰炸机，顶多四个。
这玩意儿，十个。
这哪里是设计武器，这是在搞发动机博览会。
“林工。”
赵老倔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乾。
“咱们国家……造不出这么多发动机啊。”
“现在的產能，供飞机都不够，哪有富裕的给你装这个？”
“而且，这得要多大的推力？咱们现有的发动机，劲儿不够啊。”
林枫笑了。
笑得有点贼。
“谁说要用新发动机了？”
“我们要用的，是『退役』的。”
“退役的？”赵老倔愣了。
“北极熊那边，有一批淘汰的米格-15发动机，寿命快到了，或者是大修过的，不能上天了，怕出事。”
“但是，咱们能用。”
“咱们这是贴地飞，坏了也就是趴水上，摔不死人。”
“把那些旧发动机收回来，改一改，装上去。”
“废物利用。”
刘大脑袋一听“废物利用”，眼睛亮了。
“这个好！这个省钱！”
“旧发动机便宜啊！按废铁价就能弄来！”
刚才还心疼油钱，现在一听能捡破烂，刘大脑袋立马来了精神。
这就是当家人的思维。
但赵老倔还是愁眉苦脸。
“旧的……那更不稳定了。”
“十个旧发动机，万一哪个喘振了，哪个喷火了……”
他闭上眼，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十个发动机，有的冒黑烟，有的喷火苗，有的咳咳喘。
这哪是龙王，这是个哮喘病人啊。
“这就是我要说的控制系统。”
林枫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图纸。
这张小点。
上面画满了一根根连杆，还有钢丝绳。
“没有电脑，没有电子控制。”
“咱们用机械连动。”
“一根拉杆，控制四个油门。”
“简单，粗暴，耐造。”
“只要钢丝绳不断，它就能动。”
赵老倔看著那复杂的机械连杆图。
那是纯机械的美感。
齿轮咬合，槓桿传递。
虽然原始，但可靠。
这倒是对了他的胃口。
“这个……我能看懂。”
赵老倔指著一个连杆机构，“这个设计得巧，有点像蒸汽机车的调速器。”
“对，就是那个原理。”
林枫点头。
……
第一百四十六章：疯子的狂想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
连午饭都是在会议室吃的。
馒头夹咸菜，就著白开水。
但没人觉得没味儿。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张图纸上。
下午的时候，厂里的几个老技工也被叫来了。
那是厂里的宝贝，八级钳工，九级铆工。
他们看著图纸，也是直嘬牙花子。
“这活儿……不好干啊。”
一个老铆工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这蒙皮太薄了，一锤子下去就得瘪。得用巧劲。”
“还有这发动机支架，得耐高温，还得耐震。咱们厂的铸造工艺，怕是达不到要求。”
困难一个接一个被提出来。
材料不行，工艺不行，设备不行。
仿佛这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至少不应该出现在五十年代的龙国。
但林枫始终坐得稳稳噹噹。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材料不行？用替代品。铝合金不够，就用航空木材做部分结构。
工艺不行？人工打磨。机器做不到的精度，咱们的手能做到。
设备不行？土法上马。没有大型压机，就用千斤顶顶。
“同志们。”
林枫站了起来。
此时，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图纸上。
那张图纸上的怪物，仿佛活了过来，披上了一层金甲。
“我知道这很难。”
“这东西，星条国没造过，北极熊也没造过。”
“全世界都没人造过。”
“咱们是头一份。”
他环视了一圈。
看著那些满脸油污、穿著打补丁工作服的人。
“咱们穷，咱们落后。”
“人家有航母，有巡洋舰，有万吨大驱。”
“咱们只有小舢板。”
“如果按部就班地追，咱们一百年也追不上。”
“所以，咱们得弯道超车。”
“咱们得搞点邪门的。”
他指著那个有著十个发动机的怪物。
“这东西，就是咱们的杀手鐧。”
“想像一下。”
“当这五百吨的傢伙，喷著火，贴著海面，以五百公里的时速冲向敌人的时候。”
“他们的雷达看不见。”
“他们的炮火跟不上。”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死神骑脸。”
“那场面，爽不爽？”
刘大脑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爽！”
“他娘的，光是想想就觉得解气！”
“干了！”
他站起来，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
“缺人我给人，缺钱我……我去化缘！就算把厂里的家底都当了，也要把这玩意儿造出来！”
赵老倔没说话。
他还在盯著那张图纸。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作为一个搞了一辈子技术的工程师，他看到了这背后的疯狂，也看到了这背后的天才。
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暴力美学。
一种只有被逼到绝境的人，才能想出来的绝户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