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宗把那块“县试案首”的匾额掛在了正厅的墙上,擦得鋥亮,逢人便指著说“我儿考的”。
林氏则张罗著请了几桌酒席,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吃了一顿。
陈家好久没有这么风光过了,林氏的脸上天天带著笑,连走路都比以前轻快了。
陈瑾却像是被这场热闹抽空了力气,府试报过名后连著两日都窝在家里的书房,哪儿也不去。
不是懒,是在想事。
王学曾说他文章缺“气势”,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对。他的文章太“稳”了,稳得像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儒,处处合规,步步小心。
这绝对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气象。
少年人应该有锋芒,有锐气,有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可他偏偏没有。
不是因为性格,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他知道未来的歷史走向,知道张居正会在知命之年溘然长逝,抄家夺秩,甚至险遭开棺鞭尸,知道大明最终会走向衰落。
这种“知道”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在写文章时总是不自觉地收敛,不敢放得太开。
“这样可不行。”
他对自己说。
站起身,陈瑾走到窗前,推开窗。
仲夏的风吹进来,带著槐花的香气,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少爷,您发什么呆呢?”
穆鶯儿端著茶进来,见他又站在窗前,忍不住问。
“鶯儿,咱们后院那个亭子叫什么来著?”
“兔亭啊。”
穆鶯儿眨了眨眼,“少爷您怎么忘了?这是老太爷在世时建的,说是有一次在花园里看到一只白兔,觉得是祥瑞,就建了个亭子,取名『兔亭』。老太太在世时常在那儿乘凉。”
陈瑾点点头。
原身的记忆里確实有“兔亭”的印象,只是一直没怎么去过。
“走,去兔亭坐坐。”陈瑾吩咐道。
穆鶯儿一愣:“这会儿?如今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加之又是黄昏时分,正是蚊虫猖獗的时候,咱们还是不出去了吧!”
“等下在亭子里点上蚊香驱蚊便可。”
陈瑾已经往外走了,“再带一壶茶,几个点心。”
穆鶯儿无奈,转身去准备。
陈家后花园並不小,约莫两亩见方,中间有个荷塘,塘周遭种著桃李、柑橘和石榴等果树,贴墙的位置全是翠竹,假山附近的架子上爬满了葡萄藤。
兔亭就在荷塘边,六根红漆柱子撑起一个六角形的顶,亭中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柱子上的对联刻著:“閒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隨天外云捲云舒。”
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难怪穆鶯儿不愿意来,夏日塘边蚊虫確实多,“嗡嗡嗡”乱飞,仿佛在空中织网,若不放上蚊香,很难在这里立足。
陈瑾在石凳上坐下,看著对联,忽然有些感慨。
祖父是盐商,一辈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却建了一座“兔亭”,还掛上这么一副对联。
这是不是意味著,在他內心深处,也有一种对閒適生活的嚮往?
只是身不由己,被生意场上的琐事缠住了,走不开。
就像此时的他一样……他想放开手脚写文章,想写出气势磅礴的八股,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小心,別出格,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少爷,茶来了。”
穆鶯儿端著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桂花糕、一碟醃萝卜。
她將东西一一摆在石桌上,又在亭子四角各点了一盘蚊香,青烟裊裊,散发出淡淡的艾草味。
“坐。”
陈瑾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穆鶯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她虽是丫鬟,但陈瑾从不把她当下人看,两人独处时,陈瑾常让她坐著说话。
陈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蒙顶山產的明前新茶,汤色清澈,入口回甘。
“鶯儿,你几岁到我们陈家的?”他忽然问。
“奴婢七岁来的,今年十四了。”
穆鶯儿道,“是夫人从人市上把我买回来的。那时候奴婢什么都不懂,连梳头都不会,还是夫人手把手教的。”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穆鶯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奴婢没有家了。爹娘都死了,奴婢跟著叔婶过活,叔婶嫌奴婢吃白饭,就把奴婢卖了。”
陈瑾心里一沉,放下茶杯:“抱歉,我不该问这些。”
“没事。”
穆鶯儿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少爷对奴婢好,奴婢早就把陈家当成自己的家了。夫人对奴婢就像亲闺女一样,少爷也从不打骂奴婢,奴婢已经很知足了。”
陈瑾看著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夕阳西下,將花园里的花草染成一片金红。
几只麻雀在葡萄架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少爷,您还在想府试的事吗?”穆鶯儿问。
“嗯。”
陈瑾点点头,“王先生说我的文章缺气势,我在想怎么改。”
“奴婢不懂写文章,但奴婢觉得,少爷的文章已经写得很好了。”穆鶯儿一脸认真地说,“那些先生不识货,是他们眼睛有问题,不是少爷写得不好。”
陈瑾被她逗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穆鶯儿嘟著嘴,“少爷您就是想得太多了。写文章嘛,就像做菜,调料放够了就行,不用想那么多。您越是想,越写不好。”
陈瑾愣了一下。
穆鶯儿的话虽然朴素,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道理。
写文章確实像做菜,调料放够了就行,想太多反而会失了本味。他现在的文章,不就是因为“想太多”才显得拘谨吗?
“鶯儿,你说得对。”
他讚许地点点头。
穆鶯儿被夸得脸一红,低头摆弄著手里的茶杯。
两人在兔亭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月亮升起,才收拾东西回去。
从那以后,陈瑾每天午后都要在兔亭坐一坐,喝茶、看书、发呆。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著穆鶯儿。
他发现在亭子里看书比在书房里更自在,风吹过来,带著莲荷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他开始试著写新文章。
这一次,他不求工整,不求稳妥,只求“放”。
想到什么写什么,写到酣畅处,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再看,有些地方確实粗糙,但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气”……像是一匹马挣脱了韁绳,在草原上撒欢。
他把这些文章拿给王学曾看。
王学曾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四个字:“这才像话。”
陈瑾心里一喜,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
这日傍晚,陈瑾照例在兔亭里喝茶。
穆鶯儿坐在对面绣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少爷,您说您府试能考第几名?”她忽然问。
陈瑾想了想,道:“若论真实水平的话,前十应该没问题,前三要看运气。”
“奴婢觉得少爷能考第一。”
穆鶯儿篤定地说。
“又是菩萨託梦告诉你的?”陈瑾笑道。
“不是託梦,是奴婢的感觉。”
穆鶯儿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少爷您这段时间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更自在了。以前您写文章的时候,眉头总是皱著,像是跟谁打架。现在您写文章,眉头是松的,有时还会笑。奴婢觉得,这样的少爷一定能考好。”
陈瑾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
“鶯儿,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他笑道。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穆鶯儿低下头,继续绣花,嘴角却微微上扬。
夕阳西下,將兔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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