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陈瑾都在为府试做准备,每日早起晚睡,不是在书房里埋头苦读,就是在兔亭里闭目冥想。
王学曾给他布置了五篇策论的题目,让他三天之內写完,他卡在第三篇上,怎么也写不出满意的开头。
“少爷,今日是端午节,您还看书?”
穆鶯儿端著早饭进入书房,见他已经在书桌前坐著,埋头书写,忍不住嘟囔,“人家都去看龙舟了,您也不出去走走。”
陈瑾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龙舟?在哪里?”
“合江亭那边,锦江上,每年端午都有龙舟赛,可热闹了。夫人说,让您今日歇一歇,出去散散心。”
陈瑾想了想,也是。
该读的书都读了,该写的文章也写了,越是硬写越写不出来,不如出去走走,换换脑子。
“好,那就去看看。”
穆鶯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跑去准备。
陈瑾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起,腰间繫著那条素色丝絛。
穆鶯儿穿了一件新做的青布比甲,头上扎著双螺髻,鬢边別了一朵梔子花,香气幽幽。
“这花谁给你戴的?”陈瑾问。
“奴婢自己戴的。”
穆鶯儿俏脸一红,“不好看吗?”
“好看。”
陈瑾笑了笑,“走吧。”
两人出了陈宅大门,往合江亭方向走去。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粽子、卖艾草、卖菖蒲的小摊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孩子手里拿著纸糊的龙旗,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们提著粽子、酒菜,三三两两往江边走。
这个时代的端午节,比陈瑾想像中要热闹得多。
合江亭下的锦江边,早已是人山人海。
江面上停著七八条龙舟,船头扎著彩绸,船身画著龙鳞,每条船上坐著二十来个赤膊的汉子,手拿木桨,严阵以待。
江岸边搭了看棚,棚里坐著些穿绸著缎的官绅眷属,丫鬟僕妇在一旁伺候著。
陈瑾找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定,穆鶯儿踮起脚尖往江面上张望,可惜个子矮,什么也看不见。
“少爷,奴婢看不到。”她急了。
陈瑾四下看了看,见不远处有一棵大榕树,树冠如盖,下面有几块青石,便拉著穆鶯儿过去,让她站到石头上。
“现在能看到了吗?”
“能了能了!”
穆鶯儿拍手笑道,“少爷真聪明。”
陈瑾站在树下,望著江面上的龙舟,心里却在想著那篇卡住的策论。
题目是“论蜀中茶马互市之利”,他从茶马古道的歷史写到当下的茶法,又从茶法写到边患,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却总觉得收不住,结尾处软绵绵的,没有力量。
“陈公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头,只见沈清漪站在不远处,身后跟著丫鬟和家丁。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著金丝八宝攒珠簪,耳朵上坠著一对碧玉耳环,整个人明艷照人。
“沈小姐。”
陈瑾拱手,“你也来看赛龙舟?”
“是啊,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沈清漪莲步轻移走了过来,在他身旁站定,目光落在江面上,“今年的龙舟赛好像比往年热闹。”
“沈小姐往年来看过?”
“嗯,每年都来。”
沈清漪道,“我爹爹说,端午看龙舟,是成都延续千年的老规矩,不能断了。”
两人並肩站著,一时无话。
江面上锣鼓声震天,龙舟如离弦之箭,在锦江上飞驰。
岸边的观眾吶喊助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沈清漪看了片刻,忽然侧头看著陈瑾:“陈公子,我听说你县试考了案首,恭喜你。”
“多谢沈小姐。”陈瑾客气地说。
“我爹爹说,你能考中案首,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有真本事。”沈清漪顿了顿,“他还说,你的文章写得极好,將来必定前途无量。”
“沈公子过奖了。”陈瑾谦逊道。
沈清漪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江面上的龙舟赛到了最激烈的时候,两条龙舟並驾齐驱,船头的鼓手敲得震天响,桨手们齐声吶喊,水花四溅。
岸上的观眾沸腾了,有人高喊“黄队贏了”,有人嚷著“蓝队反超了”,乱成一团。
穆鶯儿站在石头上,看得入神,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揪烂了。
陈瑾看著江面上的龙舟,忽然灵光一闪。
茶马互市,就像这龙舟赛一样,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多方角力。
朝廷、边关、土司、商人,各有所图,互相牵制。
他的文章之所以收不住,是因为他只看到了“互市”之利,没有看到“互市”之爭。
他应该写写“爭”……
爭利、爭权、爭人心。
只有写出了“爭”,文章才有力量。
“陈公子,你在想什么?”
沈清漪见他出神,问道。
“没什么。”
陈瑾回过神,“想到了一些文章的事。”
“陈公子果然用功。”
沈清漪笑道,“连看龙舟都在想如何写文章,难怪你能考案首。”
陈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龙舟赛结束了,黄队险胜。
岸上的观眾渐渐散去,江面上恢復了平静。
“陈公子,我要回去了。”
沈清漪道,“改日有空,到我家里来坐坐,我爹爹常念叨你。”
“一定。”
沈清漪带著丫鬟家丁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陈瑾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穆鶯儿从石头上跳下来,凑到陈瑾身边,低声道:“少爷,沈小姐好像对您……”
“別胡说。”
陈瑾打断她。
“奴婢没说错。”
穆鶯儿嘟著嘴,“她看您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样。”
陈瑾没有接话,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后,陈瑾直奔书房,铺开宣纸,提笔將那篇暂时搁置的策论重新写过。
这一次,他不再只写“利”,而是写“爭”。
从汉武帝置榷茶使写起,写到本朝的茶法,再写到当下的边患,层层递进,步步为营。写到结尾时,他引用了诸葛亮《出师表》中的一句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將茶马互市与国家的安危联繫起来,戛然而止,却又余音绕樑。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只觉得酣畅淋漓,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疏通了。
“鶯儿,把这篇文章送去给王先生看看。”
他將文稿折好,交给穆鶯儿。
穆鶯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傍晚,穆鶯儿带回了王学曾的批语。
这一次,王学曾只写了两个字:“成了。”
陈瑾看著这两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端午节的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粽子。
林氏包了红豆、蜜枣、咸肉三种馅的粽子,摆了一大盘。
陈继宗破例喝了半壶雄黄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
“瑾儿,府试你准备得如何了?”他问。
“差不多了。”
陈瑾道,“王先生说,没意外的话,府试前十应该没问题。”
“前十?”
陈继宗摇摇头,“县试你考了案首,府试怎么也得考个前三吧?”
“爹,你自己就是秀才,岂能不知府试跟县试不一样?”
陈瑾解释道,“县试考的是基础,府试考的是见识。参加府试的是成都府下辖的六州二十五县的案首和前几名,没一个是等閒之辈。能考进前十,已经很不容易了。”
陈继宗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粽子。
林氏在一旁笑道:“不管考第几名,只要考中就行。你爹当年府试考了第十七名,不也照样中了秀才?”
陈继宗被老婆揭了老底,脸更红了,低头喝酒不说话。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饭后,陈瑾回到书房,点上灯,继续看书。
穆鶯儿端著一杯茶进来,见他还在用功,忍不住劝道:“少爷,今日端午,您就不能歇一晚吗?”
“再看一会儿。”陈瑾头也不抬。
穆鶯儿无奈,將茶放在桌上,在一旁坐下,拿起针线做起了绣活。
窗外的弯月升了起来,银色的光芒洒在院子里的槐花上。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有人在放鞭炮驱邪。
陈瑾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抬起头,看著穆鶯儿:“鶯儿,你觉得沈小姐这个人怎么样?”
穆鶯儿愣了一下,没想到少爷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道:“沈小姐人挺好的,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不像有些大小姐那样趾高气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是沈琰的女儿。”
穆鶯儿压低声音,“沈琰那个人,夫人说他背景复杂,为人孤傲,不好惹。他的女儿,怕是也不简单。”
陈瑾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穆鶯儿说得对。
沈清漪虽然看起来单纯善良,但她毕竟是沈琰的女儿,从小在王府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不可能一点心机都没有。
但他又觉得,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演戏。
“少爷,您不会是对沈小姐……”
“別瞎想。”
陈瑾打断她,“我只是隨口问问。”
穆鶯儿嘟了嘟嘴,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绣花。
陈瑾望著窗外的月亮,心里却有些不平静。
沈清漪的笑容,那双比月光还清亮的眼睛,总是不经意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摇摇头,將这些杂念驱散。
儿女情长,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府试在即,他必须全力以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陈瑾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想起沈清漪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笑意,有好奇,还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別想了。”他对自己说。
可越是不让想,越是忍不住想。
他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九十九只,还是没睡著。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窗欞上。
他想起了前世的许多事。
想起川大几个图书馆,想起那些泛黄的歷史典籍和档案,想起导师对他说的一句话:“研究歷史的人,最怕的是爱上歷史。因为爱得越深,就越痛苦。”
他现在知道了,导师说得对。
他爱上了这个时代,爱上了这个城市,爱上了这里的人。
可他知道,这个时代终將走向衰落,这个城市终將经歷並毁於战火,这里的人终將承受苦难。
而他,能做什么呢?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读书少年,连秀才都还没考上。
“少爷,您还没睡?”
穆鶯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困意。
“你怎么也没睡?”陈瑾问。
“奴婢听到您翻来覆去的声音,不放心,就起来看看。”穆鶯儿推开门,站在门口,睡眼惺忪,“您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陈瑾笑了笑,“就是睡不著。你去睡吧,別管我。”
穆鶯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去了。
陈瑾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沈清漪,也没有再想那些沉重的事。他只是在心里默念著王学曾教他的那篇范文,一遍又一遍,直到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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